别让"人情债"绊住乡村振兴的腿

高会鹏

孙子满月酒、邻居乔迁宴、远房表亲寿宴......这样的宴席在农村轮番上演，并且礼金也不断水涨船高，有的老农省吃俭用每年却要支出近万元礼金。

这样的场景并非孤例，农业农村部调查显示，我国农村家庭年均人情支出已占可支配收入的18.7%，部分重灾区甚至超过30%。当传统民俗异化为沉重负担，"人情债"正在成为乡村全面振兴路上看不见的绊脚石。

传统农耕社会，红白喜事本是凝聚乡邻的重要纽带。在物质匮乏的年代，一家有事、八方支援的"凑份子"，既体现着"出入相友，守望相助"的传统美德，也是风险共担的民间智慧。江西婺源至今保留着"百家宴"习俗，谁家办大事，乡亲们自带食材帮厨，礼金不过象征性的“随心意”。这种充满温情的互助模式，构筑起中国乡村最朴素的伦理秩序，也充满了“人情味”。

但近年来，某些地区的人情往来已严重偏离本义。据报道，西部某乡镇2022年登记在册的酒席达4800余桌，平均每天13桌流水席。升学宴、立碑酒、甚至"母猪下崽宴"等奇葩名目层出不穷。

人情消费呈现三大异化特征：频次失控化，从原来的婚丧到各种理由“花样百出”；标准攀比化，礼金从百二八十到成千上万节节攀升；性质功利化，逐渐演变为敛财工具和面子竞赛。我们不得不正视：畸形人情消费正在掏空农民钱袋，腐蚀乡村道德根基。

这股歪风的形成，既有传统宗法观念的惯性作用，更深层次折射出乡村文化生态的失衡。调查显示，68%的受访者承认"怕被人说小气"而被迫随礼，55%认为"现在送出去以后能收回来"。这种扭曲的"人情储蓄"心理，与城镇化进程中熟人社会解体带来的不安全感密切相关。当青壮年大量外出务工，酒席成为维系关系的特殊纽带；当市场经济冲击传统价值观，物质化衡量成为最直白的交往语言。更需警惕的是，少数基层干部带头大操大办，形成负面示范效应。

治理滥办酒席绝非简单的"禁酒令"。某地曾强硬规定"除婚丧嫁娶外一律禁办"，结果催生出"化整为零""暗度陈仓"等对策，干部入户收缴餐具的场景更激化干群矛盾。反观宁陵县在推进移风易俗改革的经验，将酒席标准纳入村规民约，由乡贤牵头成立红白理事会，既守住婚丧嫁娶的文化根脉，又剔除功利性宴请的杂质。这种刚柔相济的治理智慧，在移风易俗改革中取得显著成效，农村酒席大操大办现象显著下降。

移风易俗本质是场文明重塑工程。浙江"千村示范、万村整治"工程中，文化礼堂取代流水席场，家风家训牌匾替换礼金账簿；安徽小岗村设立"新时代文明实践积分"，简办酒席可兑换农资优惠；山东曲阜恢复"乡饮礼"仪式，让传统文化焕发新机。这些创新实践揭示：遏制陋习不是消灭人情，而是重建更健康的情感连接方式。当江苏永联村村民把省下的礼金投入村办合作社，年终喜提分红时，笑脸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真挚动人。

"仓廪实而知礼节"，治理人情债离不开物质基础与精神建设的双轮驱动。数据显示，越是集体经济收入高、村民富裕的村庄，滥办酒席现象越少。这提醒我们，既要通过产业振兴充实农民钱袋，更要用优质文化供给丰盈农民精神世界。当乡村大舞台的歌舞赛过推杯换盏的喧闹，当农家书屋的书香淡去礼金账簿的铜臭，清朗文明乡风自会水到渠成。

《礼记》有云："礼者，理也。"真正的礼俗应如春风化雨，而非暴雨成灾。在乡村全面振兴的大背景下，我们既要拿出刮骨疗毒的勇气纠治陈规陋习，也要保持绣花功夫的耐心培育新风尚。

我们相信，当每一份人情回归祝福的本真，当每一次相聚重拾情感的纯粹，广袤乡土必将生长出更具生命力的文明之花。